修鞋摊遮阳伞下的车流

小区门口的修鞋摊支着一把褪色的墨绿遮阳伞，伞骨锈了，风一吹就吱呀作响。老张低头锥鞋底时，余光里总掠过各色轮胎。从早到晚，那些橡胶圆环碾过柏油路，带起细碎的尘土，偶尔停在他摊前，摇下车窗递来一双开胶的鞋。伞下的阴影每天移动，像钟表的指针，丈量着汽车经过的频率。

汽车刚进寻常人家那会儿，老张记得清楚。街坊们围着崭新的桑塔纳转圈，手不敢使劲摸，怕划了漆。那时修鞋摊前停的车，多是来问路的，司机摇下玻璃，探出半个脑袋打听胡同口怎么走。老张指完路，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拐角，觉得那铁壳子里装着另一个世界。那时候修一双鞋两块钱，加个掌再收五毛，一天下来赚得不如现在一顿早饭钱。

后来车多了，修鞋摊前不再有人问路。导航的声音从每扇车窗里漏出来，甜腻的女声念着左转右转。老张的活计也跟着变，运动鞋的底越做越软，皮鞋却少了，年轻人穿帆布鞋也开车，鞋底磨得歪斜，都是踩离合刹车踩出来的。他端详那些磨损纹路，能猜出车主是总跑高速还是只在城里转悠，比看车牌还准。

遮阳伞的阴影缩短又拉长，老张的摊位成了车流中的孤岛。偶尔有车主等红灯时低头看手机，无意间瞥见他弓着背穿针引线，眼神会停一瞬。那目光里没什么内容，像看路边一棵树或一块路牌。老张不抬头，他知道那些铁壳子里的人不会下来修鞋，他们的鞋坏了就扔，和换机油一样干脆。

太阳偏西时，幼儿园门口堵成一片。接孩子的车排成长队，喇叭按得此起彼伏。老张收摊前总看见一个穿旗袍的女人，把车停在禁停区，踩着高跟鞋跑进校门，再牵着一个胖男孩出来。男孩总盯着老张手里的鞋锥看，女人却催他快上车，说后面车等着呢。车门关上，尾气扑到遮阳伞上，伞布又添一层灰。

老张的孙子在城里念大学，暑假回来帮他看摊。孙子说爷爷你该退休了，修鞋没人穿了。老张没应声，只把手里一只磨平底的篮球鞋翻过来，用胶水涂匀，贴上新的橡胶掌。那天傍晚下起阵雨，汽车雨刷齐刷刷摆动，像无数只手在擦眼泪。孙子躲在伞下玩手机，忽然抬头说，爷爷你看，那些车灯连成一条河了。

雨停后，老张收摊回家，路过小区地下车库入口。道闸起落，车灯扫过他的背影，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第一次在县城见汽车，也是这么个黄昏。那车陷在泥里，轮子空转，溅起的泥点子甩了他一身。现在轮子都裹着橡胶，跑得又快又稳，只是再没人下车问他，附近哪儿有修鞋的。遮阳伞收起来靠在墙角，伞骨上的锈迹在路灯下泛着暗红，像一条旧车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