汽车与扫码的傍晚

快递驿站的屋檐下，队伍排到了人行道上。有人抱着纸箱，有人捏着手机，屏幕上的取件码在暮色里发着蓝光。排在前面的大姐回头问我：“你也是开车来的吧？我看你那车停得挺靠里。”我点点头，想起刚才为了找个车位，在小区里绕了三圈，最后挤在两棵银杏树中间。队伍往前挪了一步，扫码枪滴的一声，像某种节拍器，把傍晚切成一小段一小段。我忽然觉得，这排队的工夫，倒比开车的时间还长。

汽车在城里早就不是稀罕物了。小时候坐父亲的桑塔纳去外婆家，路上要摇下车窗跟收费站的叔叔递零钱。现在我的车停在楼下，玻璃上贴着电子通行证，进出小区闸杆自己会抬起来。可每次坐进驾驶座，调整后视镜，系上安全带，总还是想起父亲那辆车的皮革味，还有他右手搭在挡把上的样子。那辆车早就报废了，但那个姿势，好像一直留在我手里。

排队的人换了好几拨，有个小伙子蹲在台阶上拆快递，纸箱里露出一角粉色的婴儿床。他抬头冲我笑：“刚买的，后备箱放得下吗？”我说应该行，你那车是两厢的吧，后排座椅放倒就行。他恍然大悟似的拍了下脑门。汽车就是这样，装得下婴儿床，也装得下搬家时的一盆绿萝。去年我帮朋友搬家，他的轿车塞进了一个衣柜的板件，后视镜里看着那些木板随着颠簸轻轻晃动，像某种乐器。

队伍终于快到头了，前面只剩两个人。我看了一眼手机，地图上那条回家的路标着绿色，通畅。可我知道，走到半路某个路口，总会有几辆车并排等着转弯，刹车灯连成一条红链子。那时候我就把广播调大，听主持人念天气，说今夜有雨。车窗上果然蒙了一层水汽，雨刷扫过去，对面车道的车灯就碎成一片光斑。

有个快递员从库房里拖出一大袋包裹，袋子在地上划出沙沙的聲音。他问谁的是尾号八七三二，没人应。他喊了第二遍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从队尾跑过来，说不好意思，刚在车里打电话。他的车就停在路边，双闪一跳一跳的，引擎盖上的雨珠正往下淌。男人接过包裹，说了句谢谢，又钻进车里。双闪灭了，车慢慢滑进车流里，尾灯很快淹没在傍晚的红色之中。

轮到我扫码了。手机屏幕亮起来，取件码一长串数字，我念给快递员听，他手里的扫描枪滴了一声。包裹不大，有点沉，大概是那箱坚果。我走回停车的地方，银杏叶子落了满地，黄澄澄地铺在车顶和引擎盖上。我伸手拂掉几片，叶子湿漉漉的，沾着水汽。拉开车门坐进去，发动引擎，暖风慢慢吹起来。倒车影像里，那两棵银杏树慢慢退远，树下的落叶被车轮碾过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我挂上D挡，顺着小区弯道滑出去，像千千万万辆汽车一样，汇入这条永远在流动的河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