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里的搀扶与方向盘

医院大厅里，一个中年人左手扶着颤巍巍的母亲，右手攥着挂号单，目光在电子屏和长队之间来回扫。母亲每走一步，他的手臂就绷紧一分，像护着一件易碎的瓷器。这样的画面在候诊区并不少见，可那天我突然想起，这双搀扶的手，多半也握过方向盘。早晨他开车送孩子上学，中午赶去公司开会，傍晚还得接母亲复查。汽车在他生活里，早不是代步工具，而是把医院、学校、办公室这些散落的地点缝在一起的针线。

我自己的第一辆车是二手国产轿车，买来时里程已过十万。头回上高速，方向盘有细微抖动，副驾的朋友说没事，开久了就好。后来果然好了，或者是我习惯了。那几年它载我搬过三次家，后排座椅放倒，塞进书架和床垫，也载过深夜加班后瘫在副驾的同事，他说你这车里有股泡面味。我没告诉他，那是好几个月的晚饭。汽车的好处在于，它从不追问你去哪儿，只等你拧钥匙。

父亲开了一辈子卡车，他常说，方向盘比床亲。年轻时跑长途，困了就把车停在服务区，座椅放平眯两小时，梦里都是路面的白线。前年他退休，把开了十五年的老卡车卖掉，交钥匙那天手在裤兜里攥了半天。现在他出门坐公交，总嫌慢，偶尔我载他，他坐在副驾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，像在替我打方向盘。我想，他摸过的那些方向盘，比我读过的书还多。

汽车也改变过城郊的地貌。外婆家村口原先有棵老槐树，树下是等班车的人。后来路修宽了，班车停了，槐树也砍了，树坑填平成了停车位。如今每逢过节，那些空位早被城里回来的车占满，车牌有本地的，也有外地省份的。外婆认不得那么多车牌，只认得哪辆车里下来的是她外孙。车熄火的声音一响，她就从灶屋探出头来。

有一次我深夜开车回家，收音机里放着老歌，副驾空着，后座放着给母亲买的药。路过一处红绿灯，旁边车道停了辆救护车，鸣笛声被车窗隔成闷响。我想起医院走廊里那个中年人，他此刻或许正开着车回家，母亲坐在后座，药袋搁在腿上。我们都在各自的铁壳子里，从一个地方赶往另一个地方，有时载人，有时载货，有时只载着一点心事。

汽车终究会旧，座椅皮面裂开，空调不凉了，漆面被石子打出小白点。可每次拧钥匙，引擎还是稳稳地响。它不承诺去远方，只是把你送过眼前的这段路。就像那位搀着母亲挂号的中年人，看完病，他还会扶着母亲上车，调好安全带，问一句冷气够不够。然后松开手刹，汇入车流。前方是红绿灯，是下班高峰，是又一个普通的日子。车轮转着，日子就还在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