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市的桌子收进铁皮柜，科技却刚刚醒

夜市收摊时，折叠桌的铁腿咔哒一声扣拢，塑料凳被叠成一摞，推进三轮车的斗里。老板用湿抹布擦掉台面上的油星，手机屏幕的蓝光扫过他指缝。那台用来收款的小音箱，嗓门比吆喝还响。桌子睡了，数据没睡。每一笔转账都化成云端的一粒沙，在凌晨三点依然滚动着。

天亮以前，那些沙粒被算法筛过，分拣出谁家烤串卖得最好，哪种辣酱回头客最多。摊主还在梦里，白天的采购单已经生成。科技不声不响，像摊主收摊前悄悄记下的账本，只不过这本账能自己长出手脚来。折叠桌收起来了，可它上面的交易痕迹，正沿着光纤跑向更远的仓库和田野。

第二天傍晚，同样的桌子重新撑开，四个角垫上纸板免得摇晃。老板扫码进货，冰柜里冻虾的数目和昨夜售出的串数对上了。他不再需要半夜对着手电筒数零钱，手机里的数字跳一下，就有一箱竹签从城郊的物流点出发。科技没有改变那口铁锅的火候，也没有让辣椒面变得更香，它只是把收摊后的那段时间腾了出来，让老板能多睡半小时，或者给儿子改一道错题。

再往深里看，折叠桌只是无数接口中的一个。老城区的水表、高架桥的灯杆、医院走廊的叫号屏，它们都像夜市的那张桌子，白天沉默，夜晚吐纳数据。水表不再靠人爬楼抄录，灯杆会自己根据车流调暗亮度，叫号屏把候诊的焦灼切成一段段可预期的等待。科技不是悬在头顶的玻璃罩，它更像摊主围裙口袋里那把多功能刀，切开塑料绳，也撬开汽水瓶盖。

可也有让人愣神的时候。收摊时，老板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营业额曲线，想起三年前那个摸黑数钱的雨夜。那时钱上沾着油，指尖搓起来沙沙响。现在屏幕上一条平滑的弧线，没有油，也没有雨。他忽然想找一张纸币来闻闻，却想起钱夹里只剩身份证和一张过期的会员卡。科技替他记住了每一笔来路，却让那些冰冷的数字失去了触感。

凌晨的街道上，最后一只折叠桌被塞进店门后的角落。铁皮柜合拢，锁舌咔哒一声。远处，数据中心的风扇还在转，像某种巨大的呼吸。夜市会再次开张，桌子会再次撑开，而科技会在每一次开合之间，悄悄校准自己的生活。它不催促，也不解释，只像那张每晚准时出现的桌子，安静地接住所有滚烫的汤碗和冰凉的可乐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