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响到第三轮时，老陈翻了个身，把枕头压在耳朵上。他七十三岁，午睡是雷打不动的习惯，可楼上装修的工人不这么想。冲击钻啃墙皮的声音像有人拿勺子刮他后脑勺。他索性坐起来，摸过床头那台收音机，拧开。相声演员正抖包袱，观众笑成一片。老陈跟着咧了嘴，噪音还在，但耳朵里有了别的东西。

娱乐这东西，有时候就是替人挡住难受的。老陈年轻时在剧团拉二胡，后来剧团散了，他改去文化馆看门。看门看了二十年，最热闹的消遣是听票友唱戏。现在腿脚不便，出门少了，收音机成了他的戏园子。楼上钻墙，他就听《卖马》，听《空城计》。诸葛亮在城楼上抚琴，他躺在旧藤椅里闭眼，好像楼下那些电钻声是司马懿的兵。

他有个老伙计叫周德明，住隔壁单元，耳朵背，看电视要开很大声。周德明爱看综艺，说那些年轻人蹦蹦跳跳挺有意思。老陈不爱看，嫌闹。两人偶尔在楼下碰见，周德明讲电视里谁又摔了，谁又哭了，老陈就讲收音机里马三立怎么逗人。各说各的，也不争。娱乐到了这个岁数，就是各找各的乐子，谁也别嫌谁吵。

有回楼上装修停了半个月，老陈反倒不习惯。午睡时太安静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，又把收音机打开。那天放的是评书《隋唐演义》，单田芳嗓子哑哑的，说程咬金三板斧。老陈听着听着睡着了，醒来时收音机还在响，电池快没电了，声音断断续续。他忽然觉得，娱乐不一定要多好，有点声音陪着就行。人老了，怕的不是吵，是那种什么也听不见的空。

后来他跟周德明说起这事，周德明笑了，说你这叫贱骨头。老陈也笑。周德明说，他孙子教他用手机看短视频，他看人钓鱼，一看能看俩钟头。老陈说那有啥意思。周德明说，没意思，但看着看着，一下午就过去了。两个人坐在花坛边上，太阳晒着后背，谁也没再说话。不远处几个小孩在追跑，尖叫着笑。

楼上装修完那天，老陈特意上楼看了看。新住户是个年轻姑娘，养了只猫。姑娘说不好意思吵了您这么久。老陈摆摆手，说没事，我午睡听相声，不耽误。下楼时他想，往后没电钻声了，收音机还得接着听。娱乐这事，说到底就是给自己找个响动，把日子填满。他推开自家门，藤椅还在老位置，收音机开着，正播天气预报。他坐下来，等午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