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电以后，楼道里的手机灯次第亮起，像萤火虫从门缝里钻出来。有人举着屏幕照路，有人低头给家人发消息，那几块方寸大小的光斑，把整栋楼的慌乱压了下去。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，停电时人们摸黑找蜡烛，一截火柴划亮，又很快熄灭，黑暗里只剩下喘息和孩子的哭声。现在连楼道里的应急灯都懒得亮了，可手机屏幕的微光，已经成了每个人随身携带的备用电源。

这些光斑背后，站着一整套看不见的秩序。它们依赖头顶的通信基站，依赖地下的光纤，依赖千里之外机房里的服务器。当电网断开，信号却还在空中穿行，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，把分散的人重新缝在一起。我站在楼梯拐角，看见楼下有人举着手机往上来，屏幕光把他的脸照成青白色，他喊了一声谁的名字，楼上立刻有人回应。那声音隔着几层楼板传下来，带着电流的杂音，却比任何对讲机都来得自然。

科技把人的距离压缩到只剩一次点亮屏幕的时间。过去邻里之间靠敲门认识，现在靠同一个充电器型号攀谈。停电的夜晚，人们交换充电宝，商量哪家还有存电，像原始部落分享火种。有个孩子蹲在墙角，用手机放动画片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几个小孩围成圈，脑袋凑在一起。他们不知道什么叫基站调度，不知道什么叫边缘计算，他们只知道屏幕亮着，世界就没散。

但科技也在悄悄改变停电的含义。从前停电是生活的暂停键，人们被迫坐下来，面对空白的时间。现在停电变成了一次切换，从电力的世界切到电池的世界，手机成了临时的太阳，充电宝是备用的月亮。有人开始计算剩余电量，像计算回家的路费。那份焦虑里藏着一种新的依赖，我们不再怕黑暗，怕的是没有信号的那一格红杠。

等电来了，楼道里的灯光重新亮起，手机屏幕纷纷暗下去。人们各自回家，门关上的声音此起彼伏。刚才那场短暂的光的聚会，像一次没有台词的彩排。我站在窗前，看见对面楼里有人拉上窗帘，有人还在低头看手机，那点光在窗帘缝隙里一闪一闪，像某种不肯熄灭的念头。

科技从来没有许诺过永不黑暗，它只是把黑暗的边界往后推了推。停电时举起的手机灯，照见的不是前路，是人们心里那张由信号编织的安全网。可这网也有漏的时候，当电量耗尽，屏幕彻底黑掉，楼道重新坠入完全的寂静，我才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那声音很轻，却比任何通知都清晰。科技教会我们如何在黑夜里寻找光亮，却没能教会我们，当所有光亮都熄灭时，该如何与自己相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