伴娘第三次帮她理好头纱时，新娘正盯着手机里昨晚的排球赛回放。更衣室的灯太亮，化妆师在她眼皮上补粉，她缩了缩脖子。裙摆铺在椅子上像一朵撑开的伞，她不敢动，怕压出褶子。门外有人喊“还有十分钟”，她应了一声，手指划到比赛第三局，那个扣球被拦回来的瞬间。她记得自己当时从沙发上弹起来，膝盖磕到茶几。现在她只能坐着，让伴娘把裙摆一层层叠好，像整理一摞洗过的碗。

她第一次摸排球是小学五年级，体育老师把球扔过来，她下意识躲了一下，球砸在胳膊上，红了一片。后来她学会了垫球，手臂内侧总是青的。放学后不肯走，对着墙练，墙皮掉了一小块。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战术，只知道球不能落地。现在看比赛，她会盯着二传的手，看副攻跑动的路线，脑子里跟着跑位。婚礼前一晚她还在看联赛积分榜，新郎说你别看了明天起不来，她说再看五分钟，结果看到十二点。

体育课她从来不是跑得最快的那个。八百米测试，第三圈就开始喘，喉咙里有铁锈味。但排球不一样，排球不需要你一直跑，它需要你站住，判断，然后动一下。她喜欢这种节奏。大学系队打替补，上场机会不多，每次换她上去发球，手心里全是汗，球抛起来那一下最紧张。发过去，对方接飞了，队友拍她肩膀。那种高兴很短，就几秒钟，但够她记很久。后来工作了，周末约人打野球，场地在桥底下，水泥地，摔一跤能蹭掉一层皮。

婚礼当天早上她还在酒店走廊里颠球，用那个伴娘送的迷你排球钥匙扣，塑料的，弹不起来。她就是想找找手感。伴娘说你别疯了裙子要脏了。她把钥匙扣塞回包里。仪式上她站在新郎对面，听司仪念词，忽然想起排球比赛前的奏国歌环节，球员们站成一排，手搭在彼此肩上。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个联想，说出来有点怪。交换戒指的时候她手抖了一下，戒指差点掉地上，台下笑了。

敬酒到第三桌，她看见大学系队的老队友坐在角落，冲她比了个扣球的手势。她差点把酒杯扔了做拦网动作，忍住了。那条裙摆太长，她走路得用脚尖踢着往前送。队友后来发微信说你还是老样子，看见球就眼直。她回了个笑脸。晚上回房间她把高跟鞋踢掉，脚后跟磨出两个水泡，贴创可贴的时候她想起来，打球磨的泡都在手心，位置不一样。手机里比赛结果出来了，她支持的队输了，她关掉屏幕，把裙子挂进衣柜。

第二天早上她翻出那个迷你排球钥匙扣，塑料的，捏了捏。新郎问蜜月能不能不去海边改去有排球场的民宿，她说你确定？他说你定。她打开订房软件搜“排球场”，出来十几家，她挨个看评价，有一家说场地地面不平，她划掉了。最后选了个带沙排的，照片里沙子看着挺细。她下单的时候想，到那儿第一件事就是把鞋脱了踩沙子，然后发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