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响了整整一上午，隔壁单元的老太太搬了把藤椅坐在梧桐树底下，手里捏着半块馒头，眯着眼打盹。装修那家把窗户全敞着，冲击钻的动静从三楼泼下来，她愣是没挪地方。我妈说这老太太耳朵背，在家也睡不着，不如出来晒晒日头。我下楼倒垃圾时看见她靠在椅背上，馒头渣掉在裤腿上，头顶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翻白，倒比屋里安生。

老太太的儿子前年买了辆车，银灰色的，就停在楼后那排车位里。她跟我妈念叨过，说儿子原先骑电动车上班，冬天膝盖冻得发麻，后来攒了三年钱才换了那辆二手轩逸。车不新，门把手有道划痕，但儿子每周末都拿块麂皮布擦一遍，连轮毂缝里的泥都抠干净。老太太不懂什么排量底盘，只记得儿子头一回把车开回来那天，在楼下按了两下喇叭，她从窗户探出头，看见他坐在驾驶座上咧嘴笑，跟小时候考了满分一个样。

那辆车来得不容易。儿子在汽配城做库管，天天跟刹车片和机油滤芯打交道，搬货搬到腰肌劳损。有回我去换雨刮器，正好碰见他蹲在店门口吃盒饭，聊起来才知道他为了省停车费，把车停到两公里外的断头路上，每天走二十分钟上下班。我说你这不折腾吗，他扒了口米饭说，姐你不懂，那车停楼下我半夜醒了都得趴窗户看一眼，搁远了反倒睡得踏实。这话听着心酸，可他说的时候嘴角翘着。

入夏以后老太太午睡的位置从树下挪到了车棚边上，那里有堵矮墙挡着西晒。有次我路过，看见她正拿把旧笤帚扫车顶的落叶，扫两下扶着车喘口气。那辆轩逸落了层薄灰，她说儿子出差半个月了，车停这儿没人动。我问她要不要帮忙罩个车衣，她摆手说不用，晒晒太阳挺好，铁家伙也怕潮。说完又坐回藤椅上，拿草帽盖着脸，没一会儿就传出轻轻的鼾声，和着远处汽修店气泵的突突声。

上个月小区改造车位，物业划了线要收管理费，一个月一百二。老太太的儿子犹豫了两天，最后还是交了。他跟我说，原先想省这钱，可老太太有天晚上问他，车是不是要开走不回来了。他才明白老太太每天守着那辆车，其实是在守着他别跑太远。现在他下班回来会把车停到离单元门最近的位置，老太太从厨房窗户就能看见车顶。有时候他上楼前在车里坐五分钟抽根烟，老太太就趴在窗台上等，看见车门开了才转身去热饭。

昨天我又碰见老太太在树下打盹，装修那家终于换了台静音点的切割机。她醒过来揉揉眼，指着车位跟我说，儿子今天休息，一早就开车带孙子去动物园了，下午回来该洗车了。说完从兜里掏出个塑料袋，里面装着两块绿豆糕，说给儿子留的，怕他回来饿。远处传来洒水车的音乐声，她侧着耳朵听了听，又靠回椅背上，说这声儿比电钻好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