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响了整整一上午，李大爷的午觉又泡汤了。他索性搬了把藤椅坐到楼道口，看隔壁单元那户人家装修，工人往楼下搬旧门窗，碎玻璃碴子扫了一堆。一辆小货车停在路边等着装货，车斗里垫着旧棉被，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，等工人把东西码齐。李大爷瞅着那辆车，忽然想起自己那辆开了十一年的桑塔纳，去年报废的时候也是这么拉走的，连个响动都没有。

那辆桑塔纳是李大爷退休那年买的，二手货，车漆已经发乌，但发动机还精神。他每周开去菜市场两趟，后备箱里常年放着折叠小推车和一把伞。后来城市里修地铁，菜市场搬远了，他的腿脚也开始犯懒，车子就停在小区围墙根底下，落一层灰，再落一层树叶。等到年检过不去、修车比买车还贵的时候，他才狠下心叫了报废公司。来拖车的小伙子动作利索，拿螺丝刀把车牌一卸，扔下一句“大爷您签个字”，车就上了平板拖车。李大爷站在路边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口，心里空落落的，像送走一个不太说话的老邻居。

现在小区里的车比当年多多了，晚上回来晚一点，消防通道上都塞得满满当当。李大爷发现一个规律，但凡谁家装修，楼下准得停一辆装建材的面包车，后门一开，里面塞着瓷砖、腻子粉、成捆的电线。有一回他数了数，一个单元六户人家，三户在装修，楼下同时停着两辆小货车和一辆三轮摩托，把垃圾桶都围住了。保洁阿姨推着垃圾车过不去，骂了两句，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说“马上走马上走”，结果一上午没挪窝。李大爷觉得这事挺有意思，车多了，路没变宽，人和人之间那点空隙也跟着窄了。

他儿子前年换了辆电车，开回来那天专门让李大爷坐进去试试。车里安静，一按按钮就往前走，中控屏上能看导航能听戏。李大爷坐了一圈下来，说这车好是好，就是太安静了，过路口的时候行人根本听不见，得自己多留神。儿子笑他老脑筋，说现在电车都有低速提示音，国家规定的。李大爷哦了一声，没再说话。他其实还想说，以前开桑塔纳的时候，前面有行人他远远就按喇叭，那声音又脆又响，现在这电车喇叭声也换了，听着像手机铃声。但他懒得讲，讲出来儿子又要笑。

前几天楼下那户装修完了，垃圾清走，工人撤了，楼下空出一块地来。李大爷午睡终于踏实了，可又觉得少了点什么。他趴在窗台上往下看，那辆小货车不在了，倒是新停了一辆白色SUV，车顶上还绑着没拆封的浴缸包装箱，估计是哪家刚开始装修。他叹了口气，把窗户关上，心想这楼里楼外的事，跟路上跑的车一样，走一辆来一辆，没个停的时候。

昨天傍晚他在小区门口碰见收废品的老赵，老赵的三轮车后斗里堆着拆下来的旧铝合金窗框，车把上挂个喇叭，慢悠悠地喊“回收旧家电”。李大爷跟他聊了两句，问他一天能跑几趟。老赵说看情况，装修旺季一天跑五六趟，淡季就两三趟。李大爷点点头，看着老赵蹬着车拐进隔壁小区，车斗里的窗框咣当咣当响。他忽然觉得，这些拉货的车、拉人的车、收废品的车，跟人一样，都在找自己的道儿走，走顺了就走，走不顺就挪个地方接着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