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那扇铁皮门上的呼叫铃，按钮被磨得发亮，塑料壳裂了一道缝。小时候我常按它，等楼上谁家按下开门键，咔嗒一声，门就弹开。有阵子那铃坏了，按下去没反应，邻居们就轮流从阳台往下喊，或者干脆跑下来开门。后来门房大爷用根铁丝把按钮和里面一根线头缠上，又能用了，只是按起来得使劲，像在跟门较劲。那会儿我每天下午按完铃就往楼后跑，去占水泥台子打乒乓球。

水泥台子中间横着几块砖头当球网，谁先到谁摆。拍子是从家里翻出来的老红双喜，胶皮都起泡了，打起来球路发飘。我们几个小孩轮着打，输三个球下场，赢的接着打。夏天台面晒得烫手，塑料球弹起来会突然拐弯，谁适应快谁赢。旁边总搁着几瓶汽水，瓶壁上凝的水珠淌到台子上，顺手一抹就干了。打累了就坐台子边上看别人打，看谁发球时胳膊肘往外拐，看谁一接高球就急着扣杀然后下网。那几块砖头经常被球撞歪，中间得停下来重新摆，摆的时候还要争两句刚才那球算不算出界。

门房大爷偶尔过来看两眼，站边上抽根烟。他说他年轻时候在厂里打职工赛，用的是木板拍子，光板没胶皮，打起来啪啪响。我们让他打两下，他摆摆手说腰不行了。但有一回他真上来了，拿我的拍子跟隔壁楼一个高中生打，连赢五个球，落点全在台子两个角上，高中生跑得直喘气。打完他把拍子递回来，说这胶皮该换了，摩擦力不够。我们问他怎么练的，他说就是天天打，下了班打，礼拜天打，打多了手上就有数了。

后来水泥台子被拆了，说要盖自行车棚。我们转移到一个单位的职工活动室，得翻墙进去，墙上嵌着碎玻璃，垫两块砖才敢踩。活动室里有张木桌子，比水泥台子弹，球速快不少。灯光暗，有时候球飞到角落里就得趴地上找。看门的老头隔一阵来撵一次，我们就抱着拍子从后窗跳出去，等老头走了再翻回来。那阵子打球像打游击，反而更有劲头，谁先占到桌子谁发消息叫别人来，来晚了就只能在旁边做俯卧撑等着。

上中学以后打球的场地正规了些，塑胶地面，标准球台，灯光也亮。但打起来反而没以前那么投入，旁边有人看着，动作就有点僵。有次校队教练路过，站边上看我打了两局，说握拍太紧，手腕是死的。他让我放松手指，击球瞬间再收紧。我试了试，球确实稳了些，但那种随便打打的快乐少了点。后来我想明白了，水泥台子上的球路歪歪扭扭，反而逼着人去猜去调，正规场地太顺了，人容易懒。

现在小区门口装了人脸识别，不用按铃了。有回停电，系统用不了，保安搬了张凳子坐门口手动开门。我经过时看见铁门上那个旧呼叫铃还在，按钮上的裂缝用胶粘过。我伸手按了一下，没反应，线早断了。但那个动作让我想起以前跑下楼开门的脚步声，想起砖头球网被撞歪时大家争着去摆，想起门房大爷光板拍子打过来的球又快又沉。体育这事，场地好不好其实没那么要紧，要紧的是有人跟你较着劲打，打完一起蹲路边喝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