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书摊上那本汽车杂志的第七页被翻得快要脱落了

那页纸上印着一张黑色轿车的照片，纸面已经起了毛边，边角卷起来，摸上去像一块磨旧的布。照片底下有一行小字，说的是这车从静止加速到一百公里只要八秒多。我蹲在摊前看了半天，摊主说这本杂志是九几年的，那辆车现在早没人开了。我把那页翻过来，背面是化油器清洗的广告，字迹糊了一半。起身走的时候我想，一张纸被翻烂，大概是因为那时候的人真拿它当回事，反复看，反复琢磨。

九十年代的车和现在的车完全是两码事。那时候谁家有一辆桑塔纳，整条巷子都知道。车窗是手摇的，摇把转起来嘎吱响，夏天摇到底，风灌进来带着土腥味。发动机的声音很粗，怠速的时候方向盘跟着抖，等红灯你得用力按着它。冬天早上打火要拉风门，拉出来一半，踩油门，听见前面吭哧吭哧响几秒才着。这些动作现在的司机根本不会做，也犯不着会。

后来电喷代替了化油器，电子油门代替了拉线，方向盘轻得一根手指就能拨动。车变得安静，隔音棉厚了，发动机舱盖下面多了一层板。有人怀念老车的路感，说现在的车开起来像在开电器。这话有道理，但也不全对。老车跑高速，一百二的时候方向盘抖得手麻，车里说话得喊。现在你开到一百二，后排的人睡着了你都不知道。舒服本身没有错。

修车这件事也变了。以前车坏了，司机自己先掀盖子看，皮带松了紧一紧，保险丝断了换一根。路边修车铺的师傅听声音就能断毛病，拿扳手敲两下化油器，调调怠速螺丝。现在打开机盖，塑料盖板罩得严严实实，没个诊断电脑连不上。故障码一读，直接换件，修是不修的。好处是省事，坏处是修车的人越来越像换件工，车主离车也更远了。

那本旧杂志上还有一页讲的是试车报告，编辑写他开那辆车跑了三百公里山路，中间熄火两次，一次是油泵堵了，一次是分电器进水。他拿毛巾擦干分电器盖子，重新插上，又打着了。这种写法现在看不到了。现在的试车文章全是参数和配置表，零百加速几秒几，屏幕几寸，辅助驾驶几级。数据都对，读完了你记不住那车开起来到底什么感觉。

我把那本杂志买回去了，花了五块钱。第七页用胶带粘了一下，夹在书架最上层。偶尔翻到，看见那张黑色轿车的照片，还是觉得那车挺好看，方方正正的，没什么流线型。那时候的设计没那么多顾虑，风阻大就大点，油耗高就高点，先把车造出来再说。现在造车的人想得太多，什么都要兼顾，最后造出来的东西挑不出毛病，也留不下什么印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