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铁门上的呼叫铃坏了快半年，按下去只剩一点闷响。我每晚回来都得拿指节敲两下铁皮，三楼的王叔才探出头来。他那辆老桑塔纳就停在门洞旁边，车衣上落了一层槐花，风一吹，花瓣从缝隙里滑进去。这车他开了十六年，去年年检没过，他就把牌照卸了，车往那儿一搁，当储物柜使。后备箱里塞着旧报纸和两把折叠椅，副驾驶座上常年放着一只搪瓷缸。

我学车那会儿，教练车也是桑塔纳。方向盘沉，离合高，半坡起步熄火三次，教练在副驾上抽烟，烟灰弹到挡把旁边。他说这车皮实，撞了不心疼。后来我拿到本，第一次开家里的自动挡上路，脚底下空落落的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手动挡那种齿轮咬合的感觉，像老式门锁拧到底的那一下，踏实。现在路上跑的车越来越安静，电车起步连声音都没有，有一回我在小区里差点被一辆绿牌车蹭到，它从我身后滑过来，跟幽灵似的。

去年冬天王叔那辆车被拖走了。交警贴了单子，说长期占道。拖车来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，手里攥着那块卸下来的牌照。我问他舍得吗，他说有什么舍不得的，就是车里那缸子还没拿出来。后来他把搪瓷缸搁在门卫室窗台上，里面插了几支圆珠笔。门洞旁边空出一块地，水泥地上留着四个轮胎印，下过雨之后特别显眼。新搬来的住户开始往那儿停电动自行车，充电线从三楼垂下来，跟蜘蛛网一样。

我有时候觉得，汽车这东西跟门禁铃差不多。你天天用它，按它，拧它，从来没想过它哪天会坏。坏了之后你才注意到，原来每天进出门那两下敲击声，也是生活里的一根弦。王叔的车没了以后，他改骑一辆二八大杠，后座上绑着个塑料筐。有一回我见他蹲在路边给链条上油，手法跟当年擦发动机一个样。他抬头跟我说，四个轮子换成两个，省油，就是下雨天遭罪。

上个月我在二手车市场看见一辆同款的桑塔纳，标价八千。漆面重新喷过，座椅包了皮，看着比王叔那辆精神。我拉开门坐进去，一股表板蜡的味道。方向盘还是那么沉，挡把上的防尘套换了新的，但球头磨得发亮。销售凑过来说这车收回来的时候才跑了九万公里，原车主是个老头，舍不得开。我没接话，拧了下钥匙，发动机吭哧两声着了，怠速抖得跟筛糠似的。我忽然想起来，王叔那车的搪瓷缸里，除了圆珠笔，底下还压着一张2003年的年检标。

前几天门禁铃彻底不响了。物业说线路老化，整栋楼一起换。工人拆面板的时候，从里面掉出来一把钥匙，锈得认不出齿形。我捡起来看了看，顺手扔进工具箱。晚上回来，新面板已经装好了，塑料的，带对讲和摄像头。我按了下房号，楼上传来一声清脆的电子音。门开了，楼道灯亮起来。门口那四个轮胎印被新铺的沥青盖住了，平平整整的，什么也看不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