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上的香肠挂了快半个月，油亮亮地往下滴。母亲每天早晨掀开帘子看一眼，说再晾两天就能收了。我站在旁边数了数，整整四十八节，够吃到正月十五。风从窗缝钻进来，带着隔壁炸丸子的味道。那一刻我突然想走，走得越远越好。腊月的厨房太满了，满得让人想找个空地方喘口气。

买票的时候没多想，选了南边一个靠海的小城。出发那天早上，母亲往我包里塞了两节香肠，说路上吃。火车开了七个钟头，窗外的树从光秃秃变成绿油油，空气里的水汽也重了。到站已是傍晚，站前广场上有人卖烤红薯，甜香味混着海风的咸。我拖着箱子走了三条街，找到一家小旅馆，老板娘正在院子里收床单，说这时候来最好，人少，清净。

第二天睡到自然醒，出门顺着坡道往下走。巷子窄，两边墙头探出三角梅，开得没心没肺。路过一家早点铺，要了碗粉，加辣，吃得满头汗。吃完接着逛，看见菜市场就钻进去。鱼摊上摆着叫不出名字的螺，青菜码得整整齐齐，有个阿婆在卖自己腌的咸菜，尝了一口，酸得直眨眼。阿婆笑，说你们外地人吃不惯的。我也笑，又买了一小袋拎着。

下午租了辆自行车，沿着海边骑。风大，骑得费劲，干脆推着走。沙滩上人不多，有几个小孩在挖坑，挖得挺深，不知道要找什么。我把鞋脱了踩水，凉，但能忍。远处有渔船慢慢往回开，突突突的声音隔老远就能听见。骑到堤坝尽头坐下来，看太阳一点点掉进海里，天从蓝变粉再变灰。没拍照，就那么坐着，坐到觉得冷了才起身。

晚上在旅馆楼下的小馆子吃饭，老板推荐了杂鱼煲，说今天的鱼新鲜。端上来一大盆，里面什么都有，小螃蟹、虾、几样叫不上名的鱼。我一个人吃得慢，隔壁桌几个本地人在喝酒划拳，声音大得屋顶都要掀了。老板娘过来添茶，问我从哪来，我说了地方，她说那么远啊，我说还行，火车七个钟头。她哦了一声，说那也不近。吃完结账，老板抹了零头，说下次再来。

回程那天早上又去吃了碗粉，还是加辣。老板娘认得我了，多抓了把花生米。火车上我把那两节香肠吃了，凉了，有点硬，但嚼着香。到家已经天黑，母亲正在厨房忙活，见我进门就说香肠收好了，放冰箱里。我嗯了一声，把带回来的咸菜掏出来放桌上。她尝了一口，说太酸了。我说是啊，那边人吃得酸。她没再说话，继续切她的菜。阳台上的香肠少了一截，剩下的还挂着，油亮亮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