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阳台上的香肠，挂得整整齐齐，油亮亮的，风一吹微微晃动。母亲说今年肉绞得粗些，灌出来才有嚼劲。我站在旁边，心里想的是操场跑道上一圈圈的白线，和那些跑起来就忘了冷的日子。

体育这东西，说来也怪。它从来不待在体育馆里，也不只属于赛场。它藏在腊月灌香肠的阳台上，藏在母亲用力搅动肉馅的手臂里，那是她年轻时在厂里拔河留下的力气。我接过她手里的盆，学着用腰劲，一盆肉翻匀，胳膊酸了，心里却热。原来身体的记忆比脑子牢靠，动作练熟了，一辈子都不会丢。

小时候怕上体育课，怕跑八百米，怕跳马摔在垫子上。后来才明白，怕的不是运动本身，是那个总想偷懒的自己。某天放学后，我一个人在空操场上慢跑，风灌进领口，跑完第三圈，忽然觉得人轻了，烦恼也轻了。从那以后，体育不再是课表上的名词，成了我跟自己较劲的方式。

工作后更忙，反而更离不开运动。加班到深夜，换上跑鞋沿河走两圈，什么也不想，只看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。有次在小区健身角，遇见一位七十多岁的老爷子，单杠上引体向上做得利落。他说年轻时在部队练的，停了三十年，退休又捡起来。我问他难不难，他笑：“难什么，身体跟香肠一样，隔段时间就得翻翻面，不然就坏了。”

体育的公平在于，它不认身份，只认汗水。跑得快的，未必是穿名牌鞋的；跳得高的，可能是个送外卖的小伙。公园里打太极的退休教师，和健身房里的白领，用的是同一副筋骨。我见过收废品的大叔，黄昏时在空地上跳绳，绳子甩得呼呼响，他说这比喝酒强，膝盖不疼，晚上睡得沉。

说到底，体育是把身体当朋友处。你善待它，它就给你力气；你糊弄它，它也糊弄你。灌香肠要揉到位，跑步要跑到喘，练力量要练到酸，这些都不需要解释。灶台上的香肠晾好了，收进冰箱，我换上运动服出门。母亲在身后喊：“早点回来吃饭。”我应一声，脚步已经轻快起来，像小时候冲向操场那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