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上那盆薄荷与楼下的停车位

出租屋阳台朝西，下午的太阳把塑料花盆晒得发烫。我养了一盆薄荷，浇水时总能闻到那股冲鼻的凉味。楼下路边停着一排车，白的灰的黑的，挤在划好的白线里。傍晚六点以后最难找位置，晚回来十分钟就得绕到隔壁巷子去。薄荷长得旺，掐一把泡水，剩下的枝叶从栏杆缝里探出去，正对着那辆常年盖着车衣的旧捷达。车衣积了灰，边角被风吹开，露出半截褪色的车门。

那辆捷达我见过车主，住三楼的中年男人，隔几天下来擦一次车。他擦得很慢，先车顶后引擎盖，毛巾在手里翻来覆去。有回我下楼扔垃圾，他正蹲着抠轮胎缝里的石子，说这车跟了他十二年，去年本来想换，后来儿子考上大学，学费一交，换车的事就搁下了。他拍拍车门站起来，说还能开，就是空调不太凉。我点头，心想这大概就是很多人和车的关系，谈不上多喜欢，只是习惯了它在。

我自己没车，但每周要借表哥的卡罗拉去趟郊区仓库。那车里头一股烟味，仪表盘上摆着个晃脑袋的塑料狗。表哥说随便开，别撞就行。手动挡，离合有点高，头两回起步熄了三次火，后面车按喇叭，我手心全是汗。后来摸熟了脾气，二挡拉到三千转再换三挡，反而觉得比自动挡有意思。仓库那边路窄，两边停满小货车，会车得把后视镜折起来。每次倒车入库，看门老头都站旁边指挥，手势打得跟交警似的。

路上跑的车分两种，一种你一眼能认出来，出租车、驾校车、快递三轮，干活的。另一种你认不出，开过去就忘了，满大街都是。我有个朋友在二手车市场上班，他说现在来看车的人第一句问油耗，第二句问有没有出过事故，第三句才问价格。他自己开一辆老飞度，后排座椅拆了拉货，后备箱常年放着机油和抹布。有次他拉我去汽配城换轮胎，跟老板砍价砍了二十分钟，最后便宜三十块，送了两瓶玻璃水。出来他说，车这东西，你对它抠门，它就对你抠门。

小区里最近多了几辆绿牌车，晚上充电桩前面排队。有个开网约车的邻居，每天凌晨收车回来，插上枪再上楼睡觉。他说电比油省一半，就是冬天掉电快，得算着跑。有回他拉了个长途单，回来剩百分之八的电，空调都不敢开，窗户摇下来吹风。我听他讲这些，觉得车跟人一样，各有各的活法。有人把车当脸面，有人当工具，有人当半个家。我那盆薄荷不管这些，它只管往栏杆外面长，叶子蹭着那辆捷达的车衣。

前天傍晚下雨，我收衣服时看见三楼男人在楼下擦车，雨刚停，车身上水珠还没干。他拿块干布擦门把手和后视镜，擦完坐进驾驶座，发动了一会儿，大概在试空调。排气管冒白烟，发动机声音闷闷的传上来。过了几分钟他熄火下车，锁门，抬头看见我，点了下头。我也点了下头。他上楼去了，我继续给我的薄荷浇水，水从盆底漏出来，滴到楼下那辆捷达的车顶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