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上的薄荷又蔫了

出租屋阳台朝西，下午的日头把塑料盆晒得发烫。那盆薄荷我养了三个月，叶子总是刚支棱起来就被烤软，浇多少水都不管用。楼下巷子里停着一辆银灰色的老捷达，车主每天傍晚打开发动机盖散热，风扇呼呼转上十几分钟才熄火。我趴在栏杆上看过好几回，觉得那车跟我这盆薄荷差不多，都在硬撑。

后来我才知道那辆捷达是跑网约车的。司机姓陈，四十来岁，住隔壁单元。有次电梯里碰见他拎着两升装的矿泉水往水箱里灌，说这车十二年跑了六十万公里，缸垫换过两回，空调压缩机去年刚大修。他讲话时眼睛老往楼层数字上瞟，像在算这一趟上去能歇几分钟。电梯门开了又关，他拎着空桶出去，桶底还滴着水。

我考驾照那年夏天特别热。教练车是辆白色桑塔纳，副驾脚垫底下能扫出半簸箕烟灰。倒库的时候离合器稍微抬快一点就熄火，教练拿根竹竿敲车顶，敲得铁皮砰砰响。同车有个大姐，每次轮到她练车就把座椅调到最前，胸口几乎贴着方向盘，下车时后背全是汗印子。我们几个学员蹲在树荫底下等，看训练场围墙外头的快速路上货车一辆接一辆过去，车厢里捆着钢筋或者成摞的纸板。

拿到本以后我租过一阵子共享汽车。那种两厢电动车，内饰全是硬塑料，方向盘细得像玩具。有回夜里从郊区往回开，电量掉得比导航预计的快，我把暖风关了，座椅加热也关了，还是看着续航数字一格一格往下掉。最后五公里我关了大灯滑行，靠路灯照明，后头跟的出租车按了两回喇叭。到家插上充电枪，手心全是汗。

陈师傅上个月换了辆二手轩逸。捷达卖了两万块，他说买家是个刚拿本的小伙子，打算开去跑货拉拉。新车他没贴膜，玻璃透亮，从外头能看见仪表台上摆着个褪色的平安符。有天下雨我打车正好叫到他，副驾座椅套是新换的，还带着折痕。他问我薄荷还活着没有，我说又扦插了一盆，这回搁屋里窗台上了。他笑，说车跟花草一个理，暴晒不行，不通风也不行。

昨天傍晚下楼扔垃圾，看见陈师傅蹲在轩逸旁边擦轮毂。抹布是旧秋裤剪的，蘸着水桶里的洗洁精泡沫。他擦完一个轮子就直起腰捶两下后背，再蹲下去擦下一个。巷子口有辆洒水车慢悠悠开过去，放着那首万年不变的《兰花草》。他抬头看了一眼，又低头继续擦，水渍在水泥地上洇开一片深色。楼上我那盆新扦插的薄荷从窗台探出几片叶子，这回倒是绿得挺稳当。